传记一
阡陌交错的田野畔,紫苏花轻轻摇曳,这里是幸子曾经的家。那时,她还是个不及窗台高的小女孩,不喜阳光与外出,习惯蜷在被炉或橱柜里小睡。母亲常趁着她小憩的间歇,在她的发梢别上一朵紫苏小花。但幸子不喜这种明媚鲜亮的东西,更偏爱黑暗与诡奇,若是她感兴趣的,便会悄悄收藏起来在她诸多的「黑暗收藏」中,她最满意的是一只小蝙蝠,名字叫做「阿蝠」。她将其饲喂在家中的后院里,每日饭后便带着它到花田边玩耍,但别的孩子见到「阿蝠」不是慌忙躲远就是嬉笑指点。唯有一个发如粉樱、年纪相仿的外乡女孩对「阿蝠」流露亲近,她还笑嘻嘻地介绍自家的小狗「番茄」给幸子认识,但两人仅有一面之缘,女孩不久便随家人离开了。那段时间,父亲总在厨房里不知忙碌什么,而母亲也常坐在房檐下,似在用稻草编织着什么。幸子摘下鬓边的小花,放在掌心默默出神。花朵被阳光浸润,泛着柔软的光泽,但她理解不了这些明亮的美好,而它们似乎也无法理解自己……不知哪家的孩子扬言要把「阿蝠」抓起来,幸子听后便把它藏到橱柜里,寸步不离地守着。不过,百密必有一疏,有次她不小心睡过了头,醒后只见柜门洞开,「阿蝠」不知所踪。幸子顾不得阳光灼热,跑去田间翻寻了一下午,还不慎跌进了紫苏丛里。太阳西沉,父亲和母亲唤她回家,见到她浑身草屑,脸上笼着一片阴翳。问清缘由后,母亲拿来棉布轻拭她颊边的伤处,父亲继续去田间寻找,直到夜幕降临。最后在屋舍后的草丛里才找到了「阿蝠」。母亲将它抱到一个精心编织的小窝里,父亲则去厨房里端来了一大盘食物。「阿蝠」似是饿极,埋头吃得格外香甜。幸子看到眼前一幕,有些发愣。母亲搂住她,拈去她发间的碎叶,重新缀上一朵紫苏小花,「你所爱惜的,在我们眼里也同样珍贵呀。」一抹夹杂着花香的暖意,沿着母亲的指尖流淌而来——幸子说不清那是什么,它不似阳光灼眼,却依旧明亮,仿佛将她心中的乌云悄然驱散。
传记二
那本是一个喧闹欢腾的夜晚,人群熙攘,灯火如昼,「百乐座」的表演即将开幕。幸子同父母手牵手,她的脸上也因这片喜悦而染上光彩。可骤然间,血月高悬,一道扭曲的巨影撕裂夜幕,袭向人群。惊恐中人们互相推搡冲撞,她与父母被人流冲散。在混乱中她依稀听见母亲的呼喊——「回家,幸子,赶紧回家。」她按照母亲的吩咐躲回家中,屋外尽是尖啸与哀嚎。她蜷起身子捂住耳朵,焦急等待父母回家。良久,母亲推门而入,走近将她紧紧抱住。但下一刻,颈间却传来一阵剧痛,一副獠牙深深没入她的脖颈,而咬她的人竟然是母亲。「妈妈,为什么……?」她在剧痛中艰难喘息,但獠牙却越咬越深,鲜血自伤处沁出,她的心似乎也在滴血。灼痛从脖颈蔓延,从唇齿、十指再至后背,最终一双漆黑的翅膀挣破血肉,从身后展开。母亲颊边似有泪光掠过,但未及看清,视线便已模糊。最后所见的是,母亲松开怀抱,独自没入那片暗红的血夜。在逐渐腥甜的血气中,她的意识也彻底沉入黑暗。那一夜过后,家中仅余倾塌的墙垣,及枯败的花田。「阿蝠」不见了,父亲和母亲也不见了。她的唇间长出獠牙,十指利爪如钩,身后还扑扇着一对蝙蝠羽翼。她明白,现在的她已经变成了妖怪。一股强烈的冲动在体内翻涌——血,她需要吸血,这股冲动驱使着她离开了不复存在的家。她开始了孤独漫长的漂泊,若是饿了便只能冒险猎食,因尚不熟练她经常挨饿,还弄得伤痕累累。那些偶然窥见她猎食的人将她称作「吸血姬」,视她为嗜血伤人的可怕妖怪,渐渐地,她也忘记了曾经的名字,把「吸血姬」当作是自己的本名。可实际上她从不伤害人类,并尽量保持距离,只是偶尔会被村落屋檐下的灯火所吸引。某个寒夜,她循着一束暖光接近某户人家,隔着窗沿望去,屋内一位妇人正怀抱着襁褓中的孩子,轻唱歌谣。她记得母亲也曾这样拥抱自己,但颈部的伤口猛然发烫,那个獠牙森然的身影转瞬浮现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月之夜。「妈妈,为什么……?」「为什么你的拥抱把我变成了吸血的妖怪……?」窗格之外夜风拂来,比来时更冷,让她打了个哆嗦。有太多的问题还没有答案,但已无从追问。她将这些困惑埋在心底,转身离开那户人家,沉默地走入了寒寂的夜色。
传记三
孤月凌空,悲鸣不绝,数只妖魔的躯体在冷冽的爪锋下溃散,血染长夜。此时的吸血姬已是飞缘魔的领袖。她清除了那些妄图威胁族群的存在,展翼悬空,巨大的双翼几乎遮蔽夜空。飞缘魔们簇拥着吸血姬翩跹鸣叫。她的掌心凝起一抹红光,飞缘魔身上的伤痕随之愈合。在她们欢舞之际,其中一只却暗自颤抖,瑟缩后退。时至夜深,那只飞缘魔趁着族群悉数睡去,悄悄带着私藏的猎物,飞到了一株樱树上。樱树枝杈间,掩藏着一个布包裹,内有一畸形的肉块收缩蠕动——那是飞缘魔分裂不满一月的幼崽。给幼崽喂食后,飞缘魔沉思片刻,同时挥舞六臂,想将其拥入怀中,却往不同方向交错发力,反倒拉扯着幼崽从布包之中滑落。「原来你藏身此处,是在饲喂子嗣?」一双巨翼在她眼前陡然展开,其阴影如铁幕般将她完全笼罩,她的孩子似被吸血姬擒住,动弹不得。飞缘魔发出警觉的鸣叫,绷紧六只血爪,扑向那个巨大的身影,但那抹身影却在蝙蝠的啸声中消散如风,擦过她的身侧,而后再度凝聚。出乎意料的是,一群漆黑的蝙蝠将孩子重新包好送回了她怀中。「我想你大概弄错了什么……」吸血姬缓缓走近,握起飞缘魔的一只血爪,好像模仿着谁的样子,牵引着她一手托举布包,一手安抚幼崽。「拥抱无需太多,只需一双温柔的手……」只见一朵娇嫩的樱花不知何时缀在了幼崽身上,吸血姬的身影却消散不见。吸血姬立于远处,静静凝望那对母子。她深知,那是个尚未成型、甚至没有意识的生命,或许不久便会如樱花一般凋零,这便是飞缘魔的宿命,亦是她的宿命。但她的生命跨越了孤寂的长夜,在黑暗笼罩时,那一缕微光始终守护着她。她终于明白,那就是「爱」,似夜风般温柔,又明亮如星。如今的她不同于以往,纵然身负侵蚀,栖身长夜,但她将那份「爱」,深深地藏在心中一隅。那或是她的柔软,或脆弱,但终将铸成她不可比拟的坚韧,让她不惧寒夜。